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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潮涌:母亲的严冬

日期:2021-01-27 06:44:55 点击数:276 来源:北上海建设者 作者:汪潮涌 选送:小蝶


汪潮涌:母亲的严冬


选送:小蝶



母亲晨练,打太极拳


收到母亲仙逝的噩耗,是去年12月23日。


那天恰值北京寒潮,气温骤降到零下十五度,我脱掉上班穿的大衣,换上一件加长羽绒服,赶回湖北老家为母亲送上最后的一程。返乡的路上,母亲生前的音容笑貌不断地浮现在脑海里,其中最让我记忆鲜活的是母亲给我描述她在老家冬天的痛苦经历。




我的父亲老家在湖北黄冈老区,就是“风雪大别山”那样的一个偏远的山村。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我母亲大学毕业以后,追随从军退伍的父亲,来到地处大别山区的小县城,成为一名农业科技技术员。后来又投身山村教育事业,和父亲一起在偏远的蕲北山区执教。记得母亲说过,山村中小学的条件非常恶劣,再苦再累她都能忍受,最不能忍受的是南方山区的冬天。


每年十一月底,当秋收的金黄慢慢消逝的时候,山间的梯田便覆上一层层白白的晨霜,潮湿阴冷的雾气弥漫着,侵入到四处漏风的校舍里,母亲带着哥哥、姐姐,我们用冻得通红的双手在结冰的河边洗衣、洗菜,担水回家做饭,用土砖垒起的灶台边常常被潮湿的柴枝冒出的浓烟熏得睁不开眼睛。


九十五岁的父亲和八十八岁的母亲

(作者供图)


母亲就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为一家人做好三餐,中间匆匆地赶去教室,给乡村的孩子们授课。入夜,就着一盆炭火,母亲开始批改作业和为第二天的课程准备教案,直到夜深。


土坯砖垒的教室宿舍没有天花板,没封闭的玻璃窗,室内的温度甚至比外边还低,床上的被窝冷得像冰窖一样,母亲的身体因为过度操劳和营养不良而得了肺结核,一到冬天,寒冻的天气让她经常咳嗽不止,直到来年春天才能有所好转。




我和我姐姐的出生日期都是在冬天,恰恰是每年最寒冷的季节,妈妈不得不用冷水为我们洗尿布和衣服,仅有的热水瓶的热水,需要为我们冲奶粉,泡米糊。冬天的寒冷一直是母亲最痛苦的回忆。


我的生日是腊月,记得接生我的公社卫生院女大夫说,母亲生我的时候也是遇上寒潮,在没有任何取暖设施的区卫生院里,母亲和初生的我需要盖上三层被褥才能御寒,而从工宣队水利工地赶来看望母亲的父亲,因为寒冷而染上严重的伤寒,在卫生院病房外的走廊上搭建的临时病床上高烧了七天七夜。


母亲产后一周就被当做实验对象,由几位没有经验的乡村大夫实施结扎手术,差一点因为失血过多而丧命。


作者的父亲和母亲(作者供图)


十天后,公社卫生院因为要放春节年假,母亲和父亲必须提前出院,他们请来几位民工用担架抬着手术后还未痊愈的母亲以及伤寒初过的父亲,还有一位乡亲伯伯用箩筐扁担一头挑着一岁多的姐姐,一头挑着半个月大的我回到母亲任教的学校。


校舍是一座破旧的祠堂,四处漏风,腊月的雪花从天井中飘落,寒风呼啸,校工们放假回家了,母亲拖着未满月的虚弱身子,用结着冰碴的井水,和冒着浓烟的柴火为我们生火做饭,那年的大年夜,母亲抱着襁褓中的我在寒风中守岁,冻得难以入眠。


那个寒冷的冬天,留给母亲太多的苦难和艰辛,以至于她终生不能忘却。





我出生后不到一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席卷全国,我们偏远的山区也不能幸免,有抗战远征军经历的父亲和资本家女儿背景的母亲都受到冲击,被当做“黑五类”份子批斗和住进“学习班”的牛棚。


每年“学习班”思想改造的主要内容就是冬季去水利工地,母亲和一批所谓的“臭老九”顶着刺骨的寒风在满是冰硝和泥泞的河堤上铲土,推车甚至是和男工友们一样开山辟石,双手和脚脖长满了冻疮。


作者的母亲(作者供图)


母亲利用夜里工休的时间给自己编织毛线的帽子、手套和袜子御寒,从工地回家看望我们姐弟的时候,也给我们带来她亲手编织的毛线手套。


每次母亲从“学习班”回家的时候,就是孩子们最开心的日子,母亲和我们就着火炉,一边讲“学习班”的趣闻,一边给我们烤她从工地带回来的红薯,冬夜里,她的歌声给我们带来温暖:


“夜半三更里/盼天明/寒冬腊月里/盼春风……”




凭着母亲和父亲的乐观与坚强,我们一家终于熬到了文革的结束,“打倒四人帮”、“改革开放”,我的父亲平反了,两位高中没毕业就去当插队知青的哥哥参加了“77届”高考成为了大学生,姐姐甚至成为了远近闻名的高考状元。


改革开放后的每年冬天,母亲再也没有抱怨过冬季的寒冷与难捱,她常常对我们说的一句话是:“梅花香自苦寒来,你们要珍惜现在的好时光。”


母亲自己种植的艾草(作者供图)


心湖上的坚冰被改革的春风融化,母亲和父亲的退休生活也越来越温暖幸福。母亲格外珍惜和我们兄弟姐妹生活的时光,在武汉有哥哥的照顾,住在有空调和热水和天然气的公寓里,再也不用一早起来用柴火烧水洗脸,晚上也不再需要用热水袋暖被窝了。


很多年的冬天父母亲可以飞去澳洲和我姐姐一家人团聚,享受大洋洲温暖的阳光,或者来北京住在我们有地暖的别墅里,和孙辈们享受天伦之乐。


母亲的寒冬已渐行渐远……



母亲今年八十九岁,童年在抗战时期的陪都重庆孤儿院长大,营养不良。后来长期在大别山区执教,条件艰苦,积劳成疾,不到五十岁就病退了。凭着健身与养生的好习惯,才有了健康长寿的晚年。


母亲退休后,住过省城武汉,住过首都北京,也在澳洲和姐姐生活一段时间,她的生命中的最后十年还是选择和父亲回到她贡献过青春年华的山区老家,在药圣李时珍的故居附近的雨湖畔安居下来。


母亲自己耕种的菜园(作者供图)


母亲在屋子的周围种满了艾草和花木,还和父亲一起开辟一片菜园。冬天的寒冷不再让她恐惧难捱,冬日的早晨她也和其他季节一样召集附近的奶奶们一起打太极拳,跳健身操。把自己菜园里种的大萝卜、菜苔分享给邻居们。夜里,她把家里的暖气打开,和牌友们搓搓麻将。


每次我和她视频问她冷不冷,给她寄去的冬天保暖的衣物有没有收到的时候,她都说现在的冬天一点都不寒冷,声音和表情都流露出无限的满足感。



我匆匆从北京赶回老家的时候,母亲的灵柩已经停放在了灵堂里,灵堂是母亲文革后期在任教小学旁边的村子里住过七年的土砖房,简陋但不失庄重。


这间土砖房是我和哥哥、姐姐一起度过文革后期的日子,当改革开放后我们回城并考上大学后,老房子一直空落着,记得我曾经为土房子的门槛写过一副对联——上联:莫愁茅舍无主空落三年两载,下联:应喜陋室生辉飞出单凤双凰。横批是:紫气东来。


母亲生前执意要回到老房子附近的墓地安眠,我们临时把房子修缮一下,成为了母亲的灵堂。翠绿的松柏树枝和洁白的百合环绕,黑纱与白色的挽联花圈簇满灵堂。


和父亲一起喜获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

(作者供图)


山里的冬天照样是那么的寒冷,灵堂的温度甚至低于室外,母亲躺在冰冻的棺材里,我和两位兄长在羽绒服外面套上白色的孝服,给前来祭奠的客人还礼。


入夜我们几位晚辈在灵堂里为母亲守灵,虽然身穿厚厚的羽绒服,就着木炭火盆,仍然感受到冬夜从窗缝里吹来的寒风是那么地刺骨冰凉。


母亲出殡那天,院子里送行的乡亲、县里来的领导、教育界的同事和学生来了好几百人。几位当年母亲教过的学生在灵堂长跪不起,其中一位专程从上海赶回来的鲁洪生同学哽咽着说,感谢母亲当年在他求学时给他送上冬天御寒的棉袄和给同学们提供热饭热菜。


在凛冽的寒风中,长兄宣读了祭文和还在国外姐姐的悼念信,我作完答谢词后,抬棺的乡亲们就启程了,在哀乐与鞭炮声中,我们扶着母亲的灵柩到达墓地,乡亲在冰冻的土层下刨出一个深深的土坑。母亲的灵柩缓缓地埋入土堆坟冢之下。


作者的父亲和母亲(作者供图)


送葬的人们都走了,我独自跪在母亲的坟前,泪流满面。母亲的一生,是饱经磨难的一生,是苦尽甘来的一生,是扶贫济困的一生,是桃李芬芳的一生。


她的生命消逝在她最痛恨的寒冬季节,她的灵柩被深埋在冰冷的地下。我用墓地边的干枯树枝和纸钱为母亲燃起一堆篝火,祈祷那熊熊的火苗能够温暖母亲逝去的灵魂,在遥远的天国,母亲不再寒冷,永远自在、安详!母亲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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